“教练最后对我说，如果还有明天，我们希望你能继续这样。” “可我只知道，在那个夜晚，篮筐对我来说像大海一样宽广。” “所有防守者都变成了慢动作，而我的血液在燃烧。” “当你真正与自己的使命合二为一，世界就会为你让路。”
斯台普斯中心穹顶的灯光，白晃晃地砸下来，在地板上凝成一片冷冽的湖，空气稠得能拧出盐，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，带着血腥味的甜，汗珠顺着鬓角滚下，不是滴，是砸，在脚边溅开小小的深色斑点，更衣室里赛前最后的声浪已经退潮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嘶鸣，和心脏在耳膜上撞出的、一下比一下更重的鼓声，其他人都出去了，或围着教练，或彼此打气，只有他，贾马尔·萨卡，还坐着，膝盖上盖着毛巾，盯着对面衣柜金属门上映出的、有些变形的自己。
没有豪言壮语，没有愤怒或狂喜的预演，教练几分钟前的话还在耳边，平静，甚至带着点别样的疲惫：“贾马尔，做你该做的。…如果还有明天，我们希望你能继续这样。” “明天”，一个轻飘飘的、假设性的词，而“今晚”，是铁，是山，是横亘在眼前、必须用肉身撞碎的最后一堵墙。
他闭上眼，不是祈祷，是沉入，喧嚣彻底滤去，世界只剩下两种声音：心跳，和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，那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燃烧声，从胸腔深处蔓延到指尖，使命？他不太想这个词，太宏大，此刻占据他全部的，是一种更具体、更蛮横的感觉：非我不可，不是骄傲，是认命，像一把淬火的刀，被锻打出唯一的目的——切开今夜。
睁开眼，镜中人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，静了,也亮了。
踏上场地的一刹那，噪音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拍过来，但他仿佛裹在一个透明的茧里，对手的眼神，球迷的标语，记分牌上刺眼的比分差……都隔着一层毛玻璃，唯一清晰的，是手中皮革粗糙的触感，是前方那个橙红色的圆环，它悬在那里，在鼎沸的人声中,奇异地散发着静谧的召唤。
第一次试探步，换手，加速，防守者像一堵早有预料的墙横移过来，但在萨卡的视界里，那堵墙的移动轨迹清晰得如同慢放的胶片，肌肉的紧绷，重心的些微倾斜，甚至眼底一闪而过的预判……都成了可以被阅读的文字，他只是一个极小幅度的变向，球鞋与地板摩擦出短促的尖啸，就像一阵不合常理的微风，从砖石的缝隙里钻了过去，眼前,豁然开朗。
那不是突破,是流淌。
接下来的时间，丧失了正常的流速，每一次启动、变向、急停、跃起，都像预先排练过千百遍，却又在电光石火间迸发出全新的即兴，防守者前赴后继，高矮胖瘦，试图用肌肉、长臂、小动作筑起堤坝，可萨卡是水，是汞，是无孔不入的光，他穿过人缝，在身体对抗失去平衡的刹那后仰出手；他在双人包夹即将合拢的缝隙间击地传球，球像有了生命，折线弹到空切的队友手中；他在三分线外两步，迎着扑到脸上的长臂，毫不犹豫地拔起，篮球离手的弧线,高得有些奢侈。
“唰！”
又是那种清脆的、令人心颤的声响，篮网翻起白浪，在他听来,比任何欢呼都悦耳。
篮筐，真的像大海一样宽广，无论他从哪个角度，以何种姿势将球抛向那片橙色，它都温柔地接纳，那种感觉超越了信心，接近于一种神秘的笃定，球离手的瞬间，他就知道了结果，不是预测,是知晓。
分差像烈日下的冰柱，一点点消融，对手的防守策略开始扭曲，从有条不紊变得焦躁，最后近乎疯狂，夹击来得更快更凶，肢体接触升级为冲撞，萨卡在碰撞中起伏，一次上篮后被横向撞出场外，背脊擦着广告牌划过，火辣辣地疼，他爬起来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吐掉牙套里渗进的一点咸腥，站上罚球线，嘘声？咒骂？张牙舞爪试图干扰的手臂？它们存在，但无法进入他感官的核心区域，他的世界，只有指尖、篮球，和前方那片寂静的“大海”,两罚全中。
时间在焦灼中蒸发，最后两分钟，平分，球再次被导到他手中，全场起立，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，对方最强的外线大闸贴上来，呼吸喷在他颈侧，眼神像淬毒的钉子，萨卡连续胯下运球，节奏忽快忽慢，肩膀的每一次晃动都牵引着防守者全身的神经，启动！向左的假动作，防守者重心被骗开毫厘，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，萨卡却像违背了惯性定律，硬生生将身体拉回，向右突去！纯粹的爆发力，一步，仅仅一步，抢占了半个身位的优势，急停，收球，起跳，防守者庞大的身躯已然遮天蔽日般封盖过来，空中，萨卡蜷身，收腹，仿佛在空中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停顿，然后在身体开始下坠的瞬间，手腕柔和地一抖，球划着极高的抛物线，越过指尖，向下坠落……
漫长的寂静,其实可能不到一秒。
“唰——！”
紧接着,是山崩海啸。
终场哨响时，萨卡被潮水般的队友淹没，汗水和泪水糊在一起，嘶吼声在耳边嗡嗡作响，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狂欢的人群，看向记分牌上凝固的胜利数字，看向一片狼藉的对手阵地，望向穹顶那些曾经冰冷、此刻却仿佛在旋转的灯光。
世界没有真的让路，它只是在你以无可阻挡的决心贯穿它时，显得不再那么坚硬，燃烧的血液渐渐平息，留下温暖的疲惫，和肌肉深处细微的、满足的震颤，明天会不会来，教练希望他继续什么,此刻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，在这个夜晚,他切开了那堵墙。